湖南娄底一中 肖君健
记得那个上午。
“给你,今天是你生日。还放你一天假。”那是1979年的夏天,妈妈在荞麦岭边上一次就给了我二毛钱和二两粮票。那是一笔多么大的开支呀,五分钱食盐就可以吃一个月,纸包糖一分钱可以买两颗!我简直就是一个富翁啦!
到哪里去!当然是娄底老街和涟钢。那里是我们这里的大世界。吹着荞麦岭上快意的风,听鸟鹊叫的格外欢,树木绿的格外甜。
赤脚走在1810线的柏油路面,我已经早习惯了沥青的灼痛。步行一个小时,到了大桥商店,这里有我早就想咽口水的各种纸包糖、风糕、片糖。隔着柜台隔着玻璃,一丝不苟的看这些诱人食品散发出蛊惑人心的色味和香味,我用手轻轻的搭在拥有钱的口袋表层,喜滋滋的享受目悦鼻爽的滋润。原来我总是两袋空空的欣赏,但是今天我有钱,我可以想要就要。既然可以想要就要,就仿佛已经把他们放入了我心胸肚肠一般,让我开心的感受浓烈的甜蜜滋味。既然我已经享受了,我又何必再去花钱呢。我马上离开了这个一直横梗我心的商店。
老街的新华书店也是我最爱去的地方。那里有那么多的书,我常常只能在这里尽情的翻翻那些我最为喜爱的“图书”(连环画、小人书)。什么《苦菜花》《十天》、什么《桃花扇》《渡江侦察记》《奇妙的9》等,我都喜欢,特别是喜欢那些一页一页的画图。说不清为什么,天性就喜欢看书,与书为伴。而且书便宜,一本也就在8分至一毛5分钱而已。今天,我摩挲着兜里的二毛钱和二两粮票,我突发奇念:以后要有一家这样的书店该多好呀!或者不能拥有自己的书店而能够在这样的书店当一个营业员不是也很好吗-----每天有书看与书为伴。
靠着娄底大桥的栏杆,涟水河泛着浑浊的微波东流,近处老街低低矮矮的盘延远去,右前方,涟钢厂区冒出阵阵黑烟,令人遐想。每年端午,我们都要来这里看龙舟比赛。此时,我拽着钱和粮票,我梦想着买一片桨,买一个位置,终究有一天我会坐上龙舟,威武雄壮的划船给父母瞧瞧!想着想着竟然就模仿着桨手的动作情不自禁的舞动了起来,不是一位好心的大爷提醒,我还不自知此时的憨态呢。
到了涟钢工业区,这里有大机器、有露天电影院、有公共食堂,更令人流连忘返。最为让人难忘驻足的是那些公共食堂:那些白白的馒头、包子,勾魂摄魄的盯住你不放。我天生就有些饥饿感,看到这些玩意,腿就像灌了铅,嘴角不自禁的出口水。一个包子五分钱另加二两粮票,价格我几个世纪前就知道!还有五分钱一根的冰棍,简直就是智能炸弹,把我弄的晕头转向。我差点儿要掏钱了,差点儿就要抑制不了对这些馒头包子的深度诱惑。但是最终理智战胜了“贪欲”。我觉得要维护“富翁”带给自己更多的快乐就一定不能轻易浪费“银子”丢了根本!
大概是下午五点左右,我沿涟钢至香花台铁路回到了娄底市石井乡三圭村文物组的雷公泉捧了几捧泉水填肚子。我为今天的特别富有而感到异常快乐!可是,也就在此时才发现,我的那二两粮票和二毛钱竟然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我的口袋无影无踪!我把口袋翻了几十遍也还是一样!我又恢复了穷光蛋的身份!
1979年夏天的这天,风一样漫不经心的吹,太阳一如既往的照亮。但是我却分明知道,那个8岁的乡里伢子兴奋的梦想和懊恼!就算风一样漫不经心的吹到今天、太阳一如既往的照亮到今天,就算胡子粗鲁的钻破我的双唇白发贴上我的两鬓,就算荞麦岭从此消失了快意的风吹轻快的鸟鸣,就算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那天的兴奋和懊恼还是那样的刻骨铭心。母亲、生日、二两粮票二毛钱、梦想与失落,就这样烙刻着我久远而又这样迫近的童年幻影。
1979年,原来你才八岁!